三月的宿遷古黃河，水波瀲滟，鷺鳥翩躚。

河兩岸，有一支水上志愿救援隊。在黨委、政府的關(guān)心支持下，隊員們默默守護古黃河17年，成功救起434名落水者。

在這支特別的隊伍里，有一條“特別”的隊規(guī)：所有隊員不得擅自下水。新晉全國“最美退役軍人”、宿遷黃河水上志愿救援隊隊長王愛東予以證實：“沒錯，包括我在內(nèi)，誰擅自下水，都要當眾檢討！”

那么，一個“不下水”的水上救援隊，到底是如何救人的呢?

“古黃河是真會吃人的！”

古黃河是黃河歷史上奪淮入海改道留下的一條故道，在宿遷市區(qū)段長10余公里，水面最寬處達180米，最深處5.8米，水流湍急、暗流涌動。

宿遷黃河公園里，有一處斑駁的親水平臺，就是這支救援隊的“指揮中心”。王愛東指點說，“這里曾是黃河水上樂園的檢票區(qū)域，后來被廢棄，成了我們?nèi)找箞允氐膽?zhàn)斗崗位！”

作為當?shù)卣ㄎ囊幻刹浚趺聪氲揭獜氖滤暇仍客鯋蹡|娓娓道來：自己患有心臟病，因病退居二線后，醫(yī)生要求他“多到公園慢走，多做有氧運動”。2008年底，王愛東在河邊先后救起一名失足落水的老人和一名女童。“古黃河兩岸每年都有落水事件發(fā)生，當時沒有專門的救援組織，要不我組織幾個人？”他最初的想法很樸實。

2009年1月，他聯(lián)合3名大學生成立黃河水上志愿救援隊，這是全省第一支面向黃河的水上救援隊。

創(chuàng)業(yè)初期，全隊的救援裝備只有一根竹竿和兩個救生圈。每一次出手，都是拿命去搏。

2013年3月的一個晚上，黃河二號橋畔有人落水，王愛東帶著兒子去施救時，聽到旁邊有人喊：“有個救人的小伙子，下水后就沒上來。”等到凌晨將人撈上來一看，是他的親戚張森，犧牲時年僅27歲。張森那天剛打完籃球，又心急救人，從橋上縱身入水，劇烈沖擊和體力消耗導致腿部很快抽筋。

“古黃河是真會吃人的！”王愛東告訴記者，張森是一名退役軍人、共產(chǎn)黨員，他的犧牲，令人非常痛心，“這個教訓也時刻提醒我：救人很有意義，但隊員們的生命同樣寶貴！”

守在河邊這些年，王愛東比誰都了解這條河的“壞脾氣”。他舉例說，河兩側(cè)淺水區(qū)底部，密布著大大小小的石頭、漁網(wǎng)、竹竿等雜物，一個猛子扎下去，很容易受傷，甚至腳被卡住，威脅生命；冬天氣溫低，隊員們下水后很容易失溫、手腳痙攣……

于是就有了那條“特別”隊規(guī)的出爐：“所有隊員不得擅自下水！”

不下水還怎么救人？

“不下水，大家還怎么救人？”記者問。

“我們有7艘救援艇！”王愛東指著河畔一字排開的救援艇，自豪地說：“能用設(shè)備就不用肉身硬扛，能開船就絕不下水。每次救援，至少保證兩艘救援艇一起出動，相互照應(yīng)。”

“一根竹竿+兩個救生圈”開局的救援隊，到哪去找船？

第一條船，是王愛東用自家老房子拆遷款買的一條二手救援艇。這些年，有關(guān)部門積極支持，社會愛心人士慷慨解囊，江蘇省模范退役軍人張格艷專門趕來贊助了一艘高速艇……

救援不光要船，這些年，隊里還攢出了一批救援裝備：30臺全國聯(lián)網(wǎng)對講機、60個安防監(jiān)控攝像頭，河道清障挖掘機、水上吊車、遙控巡邏艇、電動救生圈等一應(yīng)俱全；有些設(shè)備用起來不順手，王愛東結(jié)合救援工作實踐，自主研發(fā)了桿式生命救援延長手、高空繩控救援夾、無人機救生投送器，多項發(fā)明獲得國家專利。

如果說裝備解決的是“怎么救”，制度保障的就是“如何更快、更安全地救”。當兵8年，錘煉出王愛東講紀律、做事不怕困難的品質(zhì)。他把部隊作風也“移植”進救援隊：實施24小時值巡制，要求隊員們做到三個“100%”：通信器材百分百暢通，接警1分鐘內(nèi)百分百出動，主河段3—5分鐘百分百到達。

為了保證指揮調(diào)度24小時在線，王愛東和妻子把家搬進黃河公園的一間鐵皮板房，在冬冷夏熱的環(huán)境里，一住就是17年。

在這個“家”里，王家的幾張“全家福”占據(jù)了C位。他說，想兒孫、想父母時，就拿著看一看，這是自己動力的源泉。

“這里頭，哪一張最珍貴？”記者問。

他指著一張老人敬禮的照片說：“有一年除夕吃團圓飯，抗戰(zhàn)老兵父親給我認真敬了一個軍禮。”說到這里，王愛東的眼眶微微濕潤，“這是一個軍人父親對軍人兒子最大的認可。”

業(yè)務(wù)拓展到“海陸空”

17年來，救援隊累計參與緊急救援救助2300余起，協(xié)助公安機關(guān)破獲案件100多起，抓獲違法犯罪分子57名。隊伍規(guī)模從最初4人發(fā)展到注冊志愿者6.8萬余人，組建了退役軍人突擊隊、黨員先鋒突擊隊、女子救援分隊等78支志愿分隊。

“不是會游泳的才能來，也歡迎你！”王愛東現(xiàn)場向記者發(fā)出入隊“邀約”。在他看來，一支志愿者隊伍要想可持續(xù)，必須有海納百川的胸懷，匯聚各種愛心力量，發(fā)揮好各人特長，能干什么就干什么，都是為救援出力。

越來越多的人，與這支隊伍鏈接起來——

2008年王愛東最早救起的那名女童，長大后也加入了救援隊；被救者譚宜新動員全家一起入隊；一位腦癱青年，將創(chuàng)業(yè)掙到的第一筆錢捐給救援隊；漁具店老板王為良，送來打撈落水者的專業(yè)抄網(wǎng)；曾因救援艇影響捕魚而上門“理論”的漁民，也成了隊員……隊伍里，年紀最長的是一位101歲的新四軍老兵；年齡最小的是不滿周歲的男嬰，他媽媽戈利娜是女子救援分隊第一任隊長，懷孕時都帶著他，為救援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
救人是本事，減少落水更是本事。救援隊把“等人呼救”變成“主動往前”，在古黃河宿遷段沿線發(fā)展了一批“哨兵”，及時通報險情隱患，織起一張安全天網(wǎng)。“不光古黃河，我們?nèi)缃襁€涉足駱馬湖等其他水域！”有隊員自豪地告訴記者。

減少落水，宣傳預(yù)防是關(guān)鍵。救援隊組建了一支講師團，走遍宿遷全市中小學、社區(qū)廣場、工廠車間。17年間、近2萬場主題宣講，把“珍愛生命、預(yù)防溺水”理念種進80多萬受眾的心田。不久前，他們從古黃河航道打撈上來一條廢棄水泥船，將其改造為“青少年防溺水安全方舟”，開展系列沉浸式教學、實踐活動，寓教于樂，守護更多孩子的生命安全。

水上救援隊還把業(yè)務(wù)范圍拓展到路上、樓上……實現(xiàn)了“海陸空全覆蓋”。戈利娜介紹，有的隊員在車禍中救過人，有的沖上樓頂勸住輕生者，有的救過樹上的貓，還有大半夜幫助11樓的空巢老人家處理水管爆管……“很多確實不是救援隊該管的事，但群眾第一時間想到我們，就不能不管！”

這些年，因參加水上救援，受傷、心臟病復發(fā)……王愛東先后被送醫(yī)急救9次。最危險的一回，搶救了4個半小時才逃出鬼門關(guān)。“你救人，就不怕自己回不來嗎？”面對記者的疑問，他的回答很樸實：“每次看到人在水里撲騰，那都是一條命、一個家庭。人活著，不能光想著自己！”

從指揮中心往南眺望，百米開外就是黃河二號橋。橋下，河水奔流不息。“張森就是在那兒犧牲的！”王愛東手指在空中快速劃了一個小圓圈，眼眶紅了。

但王愛東很欣慰，作為古黃河的生命守護人，自己守著張森未竟的事業(yè)，從壯年守到年近古稀。而在他身邊，如今已集結(jié)起成千上萬個“張森”。這份屬于退役軍人“戎耀”和奉獻的故事，還在繼續(xù)書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