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道植:彈道有痕,人生留跡
【簡介】崔道植,中共黨員,1934年出生,1951年入伍,1955年轉業至黑龍江省公安廳,從事刑偵工作,是中國第一代刑事技術警察、中國首席槍彈痕跡鑒定專家。
在70余年刑偵生涯中,崔道植檢驗鑒定7000余件痕跡物證,參與辦理1200余起重特大案件疑難痕跡檢驗鑒定,無一差錯。他研發的現場痕跡物證圖像處理、槍彈痕跡自動識別系統,填補了國內多項技術空白,參與破獲系列懸案。榮獲“七一勛章”,獲評“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范”、全國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、全國模范退役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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蒸汽機火車頭噴出濃重的煙霧,搭載著一群熱血青年,雄赳赳、氣昂昂、跨過鴨綠江,直奔朝鮮戰場。
時值1951年,抗美援朝戰爭正在進行。火車徐徐前行,駛過吉林梅河口一個叫三八石的村莊時,火車上一個瘦小卻精干的小伙子,擠到悶罐車敞開的車窗前,沖著車外大聲喊:“姐姐,告訴爺爺,我參軍了……”
車內的小伙子興奮不已,車外的姐姐卻傷心大哭。
在那個年代,參軍就意味著上戰場,意味著隨時可能流血犧牲。
時年17歲的崔道植,在軍營里茁壯成長,從部隊轉業后進入警營,并逐漸成長為新中國疑難刑事案件痕跡鑒定的“定海神針”。
1997年:看痕知槍錨定偵破方向
1997年8月,新疆烏魯木齊的烈日炙烤著戈壁灘上裸露的礫石。崔道植走下飛機,熱浪裹挾著沙塵撲面而來。
公安部刑偵局會議室里,一排彈頭和彈殼被整齊地排列在桌上,在燈下泛著冷冽的光。這些彈頭和彈殼來自發生在北京和新疆的10個暴力現場——武警、駐軍哨兵被襲擊,武器彈藥遭劫,子彈穿透血肉,造成7名軍警傷亡。
公安部刑偵局的命令簡短而有力:“以彈定槍,按槍找人。”但問題在于:相隔3000公里的槍聲,真的來自同一支槍嗎?
16枚彈頭、40多枚彈殼,實驗室的日光燈嗡嗡作響。63歲的崔道植伏在顯微鏡前,眼睛在鏡片后微微瞇起。彈頭已經扭曲變形,膛線痕跡模糊不清,但在他眼里,每一道劃痕都是槍管的“自白書”。
“沒有兩支槍會留下同樣的彈痕。”他說,就像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雪花,每一枚彈殼都是獨一無二的證據。從這些微小的線索里找出細微的痕跡,是崔道植的絕技。
同事遞來一杯濃茶,他沒接。兩三天里,他只睡了不到10個小時。來自新疆暴力現場的彈頭、來自北京暴力現場的彈殼,在他的工作臺上被反復翻轉、比對、測量。
“81式。”第四天凌晨,他推開指揮部的門,眼底布滿血絲,聲音略顯沙啞,卻十分堅定。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手中的鑒定報告上:
新疆的3起案件,子彈出自同一支“81式”自動步槍。北京“12·16”案的彈殼,和新疆的彈頭,是同一支槍的產物。
兇手熟悉兩地,很可能曾在北京犯罪,后被遣送新疆服刑。
他鋪開一張中國地圖,用紅筆圈出北京和烏魯木齊,連接起了一條橫貫西北的直線——像一顆子彈的彈道。
滿屋的嘈雜瞬間凝固,有人小聲問:“能確定嗎?”
崔道植沒回答,只是輕輕點了點報告最后一頁的彈痕比對圖——顯微鏡下,幾條膛線痕跡幾乎重疊,像命運早已寫好的指紋。
在崔道植介入此案之前,“白寶山”這個名字還沒有進入偵查員的視野。
崔道植的鑒定,為指揮部作出并案偵查的重大決策提供了科學依據,錨定了偵查方向。
一周后,犯罪分子白寶山落網。這起被列為“1997中國刑偵第一案”“世界刑偵第三案”的惡性刑事案件終于告破。
結案那天,年輕的刑警問他:“崔老師,您為什么敢那么肯定?”
崔道植笑了笑,從證物袋里倒出一枚彈殼,放在桌上:“它自己說的。”
2000年:獵槍彈道分析填補技術空白
2000年12月,河南鄭州街頭,寒風乍起。
4名蒙面歹徒沖進鄭州市某銀行,用炸藥炸開營業柜臺的防彈櫥窗,搶走200多萬元現金。
防彈玻璃的碎片像冰碴一樣鋪了一地,4枚獵槍彈殼靜靜地躺在被炸開的保險柜旁——這是中國刑偵史上一個全新的挑戰,也是崔道植職業生涯中最特殊的考題之一。
此案棘手的是,歹徒在行兇過程中使用了獵槍,當時公安機關對彈道的分析僅限于軍用槍彈,有關獵槍的彈道理論研究幾乎是空白。
“當時,我一聽說是獵槍作案,心里就有底了。”崔道植說。
20世紀90年代末以來,以獵槍作為兇器的個案數量開始上升,作為彈痕鑒定專家,決不能坐視自己的專業領域出現空白。
從那時起,崔道植就著手進行獵槍和小口徑槍射擊彈痕規律的研究。
“這不是普通的膛線痕。”顯微鏡下,彈殼底火處那些被火藥灼燒出的紋路,像是一組精心編排的密碼。崔道植的筆在紙上勾畫出特殊的弧形線條——這是湖南某獵槍廠獨有的設計。
這是很特殊的弧形線,1毫米的差別就能區分這是重慶還是湖南造的獵槍。“當時,我很有把握地說,作案的獵槍是湖南某獵槍廠生產的。”
崔道植對獵槍的精確鑒定,對案件的偵破起到了決定性作用。
循著這條線索,警方成功抓獲主犯,并在其住處查獲5連發獵槍1支、子彈數百發。令人驚奇的是,這支獵槍的生產廠家竟與崔道植的鑒定完全一致。
精準定向的背后,是崔道植數十年如一日的積累。
“我有個習慣,每次辦案都會把彈殼痕跡收集起來。”他的鐵柜里鎖著的幾千張照片,是我們國家生產的所有獵槍彈殼的痕跡“身份證”。60多年來,崔道植一點一滴積累著。
靜下來,認認真真地下笨功夫的辦事方法,貫穿崔道植刑事技術鑒定工作的始終。一把槍的膛線會被磨損,彈殼彈頭上留下的痕跡也會有所不同,為了搞清楚兩者之間的關系,崔道植采用的辦法是做試驗。
從第一發到第三百發,從第一千發到第三千發,磨損的規律、變形的軌跡、每枚彈頭上的膛線痕跡都被他記錄下來。一發發試驗,尋找規律,進行識別,這是最笨的方法,但也是最有效的方法。
從1960年到2020年:在遺忘與銘記之間
“神探”“福爾摩斯”的美譽接踵而至,崔道植毫不在意,他早已回到實驗室,又開始了科研難題的攻關。
實驗室的白熾燈亮了一夜。崔道植揉了揉發紅的眼睛,顯微鏡下的彈殼紋路漸漸模糊成一片。以往,妻子金玉伊總在這時推門進來,放下一杯參茶,又悄悄退出去。茶涼了,她就會再來換一杯。
現在,茶杯還在,茶卻再也沒有人來換了。
2011年的一個清晨,金玉伊照例把崔道植送上大巴車。
他奔赴他的“戰場”,她折返于她的人流。
在回家的路上,金玉伊迷了路。這一年,她被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病。
逐漸地,金玉伊忘記了自己是誰,也記不清孩子的名字。崔道植只要離開她一段時間,她就會不認識他。崔道植只有一次次不厭其煩地自我介紹,以恢復她的記憶。她經常重復的一句話是:“我要去省公安廳,我要做痕跡檢驗……”
她忘記了自己是誰,卻在潛意識里成了自己的丈夫。那是崔道植說得最多的一句話,如今成了她腦海里最后的錨點。
1952年,他們在黑龍江拉林相識,1960年在黑龍江省公安廳會議室成婚。
這么多年來,他常年在外奔波,往返于各種疑難案件現場,耐心觀察一個又一個撲朔迷離的微痕。她獨自帶著三個兒子,洗洗涮涮、縫縫補補,默默支持著崔道植的痕檢事業。
為了照顧金玉伊,省去一些生活起居的麻煩,崔道植帶著金玉伊搬進了老年公寓,在不多的行李中,他的痕跡鑒定設備占據了“半壁江山”。
在老年公寓的一間小屋里,崔道植繼續為各地送來的物證做痕跡鑒定。每當金玉伊來“攪局”,他就在她耳邊輕聲安撫:“不要鬧,不要鬧……”
“你做的和別人不一樣。”金玉伊總笑著說。
2020年,崔道植默默送走了相伴一甲子的妻子。他用埋頭工作來化解內心的憂傷。
他不顧眼疾,利用自己發明的指紋修復系統,連續奮戰九天九夜,成功鎖定牡丹江市公安局提交的一枚變形指紋的多處證據特征。
他馬不停蹄,把參與偵辦的案件做成一個個課件,想編輯成書,“給年輕人留一點東西”。
因為他知道,生老病死的規律就在那里,時間有限……
老年公寓的房間里,陽光透過窗簾縫隙。老人站在光暈里,身影被投在滿墻的彈道照片上。當最后一盞燈熄滅,那些痕跡依然在暗處泛著光,如同刑偵史上那不會黯淡的星辰。
?文/洪 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