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年行程五十多萬公里，退役軍人管朝濤和志愿團隊尋訪三百多位抗戰老兵——

尋訪，為了他們被記住

■吳采芬

“朱爺爺，我們來看您了！”

春節臨近，浙江省溫州市樂清市黃華鎮103歲抗戰老兵朱興龍家安靜的小屋，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。

“是小管啊，趕快進來！”朱興龍興奮地招呼著，臉上溝壑般的皺紋里漾開笑意。

小管名叫管朝濤，一名從麗水市慶元縣大山里走出來的80后退役軍人。從2011年至今，他把年富力強的時光，幾乎全部投入到尋找健在抗戰老兵和記錄他們的故事當中。15年來，管朝濤和志愿團隊的足跡北到內蒙古，南至廣東，西抵云南，行程累計超過50萬公里，先后尋訪到浙江籍或與浙江抗戰密切相關的抗戰老兵300多位，留下超過百萬字的口述歷史、4萬余張圖片，以及大量音視頻資料。通過他們出版的書籍、發表的文章、策劃的展覽，一個個平凡而偉大的名字、一段段塵封的歷史記憶被重新喚起，走進人們的視野。

2025年10月，百歲抗戰老兵林旭光（前排右一）參觀“歷史回響·精神永存”主題展覽。

“老兵日漸凋零，我們必須一直在路上”

管朝濤與抗戰老兵的緣分要從他的童年說起。

管朝濤1981年出生在浙江省慶元縣江根鄉青田村，一個與福建省壽寧縣毗鄰的小山村。20世紀90年代初，在他父親開的那間小賣部里，常來閑坐聊天的同村老人管家道，成了他人生的第一位“歷史老師”。“下雨天，沒什么顧客的時候，他就給我們講當年打鬼子和抗美援朝的故事……”老人那帶著濃重鄉音的敘述，將戰爭的硝煙與將士的英勇，悄無聲息地刻進了一個9歲孩子的心里，“當兵打鬼子，成了兒時最大的夢想”。也是從管家道口中，管朝濤聽說了同村的另一位抗戰老兵管朝舉。

2001年，管朝濤應征入伍，走進大西北的軍營。穿上軍裝的他，開始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回味童年聽到的那些打鬼子的故事。入伍第二年的一天，父親在電話里告訴他管家道去世了。“聽到這個消息，當時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痛，對未能記錄下老人的事跡深感遺憾。”管朝濤說，當天晚上他在日記里鄭重寫下一句話：“退伍回鄉后，我要去尋找那些為國家打過仗、拼過命的抗戰老兵，讓他們被看見、被記住。”

2003年底，管朝濤帶著“優秀士兵”獎章退役。此后，他先后在金華、北京、杭州等地努力打拼。2011年，他被一家國企派駐到溫州工作。工作之余，管朝濤幾經周折，找到了念念不忘的那位同村老兵管朝舉。

“見到他時，我向他敬了一個軍禮，他也挺直腰板，鄭重地回了一個軍禮。”也就是這個軍禮，開啟了管朝濤的尋訪抗戰老兵之路。

一人行速，眾人行遠。同年，管朝濤在網絡上發帖尋找同行者。很快，與他有同樣想法的中學教師高志凱回帖應答。兩個素未謀面的青年人，因共同的追求成了“戰友+伙伴”，“溫州關愛抗戰老兵志愿隊”由此有了雛形。

這不是普通的尋訪，這是一場關乎銘記與傳承的艱難跋涉。

“理想很豐滿，現實卻很骨感。尋找到分散居住、年事已高的抗戰老兵，猶如大海撈針。實踐中，我們志愿隊用了最笨卻也最有效的辦法——‘海陸空三結合’。”管朝濤笑著說道。

2025年9月，管朝濤在四川省自貢市五寶鎮尋找抗戰老兵。

“海”，就是廣而告之。他們印制大量海報，張貼在農貿市場、公交站、醫院門口的宣傳欄上。“陸”，則是靠雙腳和車輪。志愿隊隊長高志凱的車，從2014年開到2025年報廢，行駛里程近30萬公里，其中六七成都是在尋訪老兵的路上。骨干成員走過的路，加起來超過50萬公里。“空”，就是依靠網絡空間。從早期的QQ群、論壇，到后來的微博、微信，他們織起一張信息網，任何微小的線索都不放過。時間一久，團隊成員甚至養成了“職業習慣”：見到高齡老人都要下意識地上前問一句：“老人家，您年輕時打過鬼子沒？”一次，志愿者徐雯雯在溫州市平陽縣為農村老人體檢時，隨口問一位99歲的老人是否打過鬼子。“打過！”老人不僅回答干脆，還清晰地說出部隊番號和作戰地點等。得來全不費工夫！他們就這樣找到了抗戰老兵吳友柏。

雨雪冰霜、山體塌方、因信息有誤白跑上百公里……尋訪路上的艱辛，他們絲毫不在乎，最讓他們感到遺憾的是，跑不過時間。

2015年，志愿隊得知蒼南縣山區有位抗戰老兵。當他們急匆匆趕到時，老人已無法言語，只能用手示意大家看墻上的一份生平簡介。“我們本想隔幾天找個懂當地方言的志愿者再來詳細訪談，結果兩天后老人就走了。”每每提及此事，管朝濤都難以平靜，“這種遺憾無法彌補。老兵日漸凋零，我們必須一直在路上。”

正是這種擦肩而過的遺憾，讓管朝濤在2019年做出一個令家人朋友不解的決定：辭去收入豐厚的國企職位，全身心投入尋訪工作。

“當年抗日是你們的使命，今天記錄是我們的責任”

“找到抗戰老兵只是第一步。如何讓這些將記憶深埋心底、甚至對至親都極少開口的老兵敞開心扉，需要真誠與耐心。”管朝濤說，“我們首先做的，就是取得他們的信任。”

信任，是通過一次次實實在在的關愛建立起來的。志愿者們為老兵打掃衛生、看病送藥、修繕房屋，甚至送重病者就醫、為孤老者送終……

2014年盛夏，根據文成縣民政局的線索，管朝濤和隊友在桂山鄉找到了獨居的抗戰老兵包學德。初見時的場景令人心酸：房間里散發著霉味，包學德蜷縮在木板床上，對外人充滿敵意，甚至舉起拐杖驅趕志愿者。第一次走訪，在老兵的憤怒與村民的哄笑中尷尬收場。但他們沒有放棄。一周后，高志凱和管朝濤帶著粉刷工具、生活物資，與老兵的一位并無血緣、卻默默照料他十幾年的遠房侄子一起，再次走進他家。他們為老兵清理房間、粉刷墻壁……慢慢地，關愛一點一點融化了包學德冰封的心墻。這位性格孤僻的老兵，終于說出與日寇血戰的過往……

2020年8月，管朝濤走訪溫州抗戰老兵胡景濂。

閩東語、蠻講、畬客語……為了更好地和抗戰老兵溝通，管朝濤學會了7種方言。每當遇到聽不懂普通話的老兵，他就一句一句試，直到老人眼睛一亮。

2015年冬天，在溫州泰順山區，管朝濤用慶元話問臥床的抗戰老兵吳方庫：“老人家，吾是慶元儂（人），聽講你在慶元待過？”“我的天，你是慶元儂（人）……”老兵瞬間淚流滿面。熟悉的鄉音、共同的從軍經歷，一下打開他塵封70多年的記憶閘門。

面對志愿團隊的尋訪與關心，溫州瑞安（今文成）籍抗戰老兵林瑞熙（曾用名林育）有些不知所措：“我只是一個當兵的，打日本鬼子是本分，怎么受得起你們如此厚愛？”管朝濤握著他的手動情地說：“當年抗日是你們的使命，今天記錄是我們的責任。”

當管朝濤將一塊印著“抗戰老兵 民族英雄”字樣的紀念牌，遞到泰順籍抗戰老兵王有弓手中時，他反復摩挲，喃喃地問道：“我當兵抗日是不是很光榮？”得到肯定答復后，老兵臉上綻放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。

“我們不怕死，就怕被遺忘。”四川籍抗戰老兵楊勝義的這句話，深深烙印在管朝濤和志愿者的心里。

“15年尋訪確認300多位浙江籍或與浙江抗戰密切相關的抗戰老兵，留下其中160多位超過百萬字的口述歷史，這項工作挖掘、記錄和豐富了歷史。”溫州市歷史學會會長劉建國告訴筆者，管朝濤和志愿團隊通過深度采訪與交叉印證，在多個維度實現對浙江抗戰史的新發現與重要補充。通過他們的尋訪，修正了慶元籍抗日將領胡睦臣的受教育背景，發現了南京保衛戰中陣亡的甌海籍軍官胡贊華的照片，找到了日軍3次入侵溫州的具體原因，補充了全國性敘事之外的地方抗戰史細節；通過刻于1939年的麗水南明山摩崖石刻等一手史料，確認了全面抗戰爆發后，溫州、臺州、處州（現麗水）11萬余名子弟出征抗日的史實。這些扎實的田野調查，為浙江抗戰史充實了鮮活飽滿的細節，讓歷史更豐滿真實，可感可觸。

這些抗戰老兵的事跡被挖掘、記錄、整理后，志愿團隊都會與當地相關部門聯系對接。因為史實清晰、內容翔實，瑞安、文成、永嘉等多地民政部門均將生活困難的抗戰老兵列入救助名單。同時，志愿團隊還協同配合各地檔案館，開展搶救性史料挖掘，留下更多鮮活的抗戰記憶。

“把他們的故事留給后人，是我們必須完成的使命”

一個人的力量有限，但一群人的堅持可以點亮星河。

關愛抗戰老兵志愿團隊的公益行動，吸引越來越多的人加入。15年來，團隊從最初的幾個人，發展到建立起聯通全國的志愿服務網，先后有數千名志愿者參與其中，成員有教師、警察、醫生、軍人、企業家、務工者……大家雖身份各異，卻因共同的敬意與使命，緊緊凝聚在一起。

他們不僅記錄，更送去溫暖。每年春節、端午、中秋、抗戰勝利紀念日等節點，志愿者們都會自籌資金，帶著慰問品，風雨無阻地出現在抗戰老兵家中。他們帶身體康健的抗戰老兵重訪戰場舊址、組織抗戰老兵聚會、為困難老兵發起募捐……

2025年8月，管朝濤所在志愿團隊開展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慰問活動。

他們更不忘傳承抗戰精神。志愿團隊骨干成員常態到中小學校開展講座、展覽，每年暑假組織學生走訪慰問抗戰老兵，帶中小學生聽老兵講抗戰故事，帶高校研究生開展田野調查。15年來，參與人數達上萬人。

2025年12月，管朝濤（左二）等慰問106歲抗戰老兵單嘯梅。

2025年9月2日，抗戰勝利80周年紀念日到來之際，“歷史回響·精神永存”主題展覽在溫州市甌海區檔案館開幕。展陳中一面由百余位抗戰老兵敬禮照片組成的照片墻，成為震撼人心的亮點。“和平來之不易，更要倍加珍惜。”退役軍人高連忠看到這面墻時備受震撼，立正敬禮，表達敬意。

抗戰老兵敬禮照片墻（部分）。

作為策展人，管朝濤從海量素材中精心挑選、整理布展。從2025年5月籌備到9月開展，方案前前后后修改了7遍。開展后，管朝濤幾乎成了“專職”講解員。甌海區檔案館工作人員盧文紅跟著管朝濤學習講解，幾天下來，她感慨地說：“管老師的講解娓娓道來，情真意切，每一張照片都能講出一個故事。這是他十多年來積攢的底蘊和底氣，我們難望其項背！”

2025年10月7日，百歲抗戰老兵林旭光來到甌海區檔案館，用普通話講述抗戰經歷。溫州外國語學校八年級學生周嘉誠現場聆聽后興奮地說：“抗戰老兵爺爺的抗日故事，讓歷史從書本上走了出來，讓我們更加懂得今天和平生活的來之不易。我一定銘記抗戰歷史，好好學習，做個有擔當的新時代好少年。”

多年的田野調查，讓管朝濤獲得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的認可，被指定為“抗日老兵口述史資料搶救整理”浙南區域負責人之一，還被溫州市歷史學會抗日戰爭研究中心聘為秘書長。他撰寫的反映抗戰老兵的作品在《收獲》《作家》等雜志發表，2025年12月，榮登“浙江青年文學之星”冬季榜。目前，他的新作《他們——紀念抗戰勝利老兵走訪手記》入選國家出版基金項目，即將出版發行。

15年，彈指一揮間。管朝濤和他的同伴們，用腳步、鏡頭和筆觸，拂去歷史的灰塵，讓一段段正被時間帶走的記憶重新散發出光芒。如今，他們尋訪到的300多位抗戰老兵，健在的僅剩14位。管朝濤知道，告別的時刻終將陸續到來，但他的內心并不迷茫，“在他們人生最后的歲月里，我們成了忘年之交。把他們的聲音、他們的故事留給后人，是我們必須完成的使命！”管朝濤動情地說，“抗戰老兵有個共同點，就是寬容和淡然。這些年的尋訪，讓我獲得內心的安寧、精神的富足。我有時候晚上一個人散步，抬頭仰望星空，感覺這些老兵都在天上笑瞇瞇地看著我，仿佛還在喊小管、小管……”

15年，足以讓一個嬰兒成長為翩翩少年。管朝濤和志愿者們用15年堅持找回的這些抗戰記憶，必將告訴未來：歷史長河中，曾有這樣一群為國拼命的老兵，同時也有一群沒有忘記他們的人。

本文照片由受訪者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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